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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落英

 ×  ×  ×

 

 

 

鷹在晨光爬上她眼瞼的那一瞬間轉醒,她的生理時鐘一向準得嚇人。

「該死……」她咕噥著想坐起身子,卻發現全身竟痠痛得要命,特別是腰部……昨晚壓在她身上恣意妄為的傢伙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啊……

去,真該多抓他幾道傷的。

規律的吐息拂過她頸背,被一雙緊纏著身子不放的手臂錮著,她幾乎是動彈不得,這情形讓她不禁又在心裡抱怨了幾句,卻沒發現自己嘴角正微微上揚。

鮮少在他人面前展露笑容的她,此時竟一臉幸福地微笑著。

「哎,醒了啊?想不到我們家鷹鷹竟然還會笑呢……啊,我知道了,妳果然比較喜歡昨晚那樣子對吧?那好啊,那我們以後可以天天來……嗚噗!」君實話還沒說完,就給鷹擊在胸口的一肘子給打斷。

 好在君實早習慣了鷹的暴力行為,要不那一肘的力道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了的。

 「下流。」鷹垮下臉,冷眼看著身後面色痛苦還不斷咳嗽的男人,方才那般溫柔的神情消失無蹤。她趁著君實鬆手的那一剎那把兩人壓在身下的被單一把抽走,君實還因此狼狽地滾下床,他可憐兮兮地在那兒哀嚎著,但鷹哪管呢,迅速將被單緊裹住她那佈滿吻痕的身子,接著又狠瞪了君實一眼:「你要是敢再給我亂來就試試看!」
 

 

 「欸,我說鷹鷹啊……妳也別把話說那麼絕嘛,好歹我也算是妳上司……」這番說詞所得到的反應是被鷹揉成一球後,使勁扔過來的被單。

「是『前任』上司。」鷹側過臉睨了他一眼,接著轉身進入浴室。

  見鷹的注意力不再放到自己身上,君實也收起那張屌兒啷噹的嘴臉,他隨手找了件四角褲穿上,走到窗邊點了根BLACK DEVIL

 倚著窗,清涼的薄荷煙味瀰漫,他瞇起雙眼朝浴室方向望去,毛玻璃後方是鷹淋浴的身影,一頭紅褐色短髮俐落簡單,身材因職業關係而較一般女性要來得勻稱結實,健康的小麥芽色肌膚移傳自其西班牙裔母親。

 君實隔著一層緩緩翻騰著的薄霧,欣賞著鷹擺動她修長的四肢,直到對方在查覺他的目光,並在下一秒朝他臉上扔了不曉得甚麼東西來以示警告為止。

 「再看小心我弄瞎你眼睛!」

 而君實只是笑笑,把玩著剛才險些砸中他鼻子的香氛肥皂,接住肥皂的右手掌心竟覺得有點疼,他不禁感嘆這徒弟的身手竟在不知不覺中達到這般層次。

他倆之間的關係由師徒轉變成戀人。
然而這轉變是何時發生的,他們也都忘了。

只曉得他們對於彼此的感覺突然間產生了那麼些微妙變化,接著本應平淡的一切便也隨之複雜了起來。

他們不該談感情,幹殺手的理當不碰感情。

這點君實當然比誰都要明白,不過在他初見這倔強徒兒時,便被她那為了達成某目的而毫無畏懼的神情給攻陷。

只是他沒給別人發現,也沒讓自己查覺。

隨著這份情感的萌芽、滋長,當他從她那雙湛藍色的眼裡探出那份同樣被深埋至心底的情愫時,他毅然決然告別殺手界,憑靠著他幾十年來所賺的積蓄和目前所接的翻譯工作養女人、過日子。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著實嚇了其他同行的一跳,一來是因著君實把玩女人當興趣的劣根性,二來是因為他們知道君實向來不衝動行事。

但那只是因為他們不曉得。


君實瞄了眼牆上的掛鐘,先替自己倒了一杯水,接著走到酒櫃前。夾在雙指間的菸燃燒著,鷹還在浴室裡,看來還需要一些時間才會出來。於是他拉開抽屜取出藥瓶,頭一仰便將行躺在掌心上的藥丸一口吞下。

他從不喜歡在鷹面前吃藥。 

君實放下水杯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看看這是多麼老梗的戲碼!渾渾噩噩地風流了幾十年,在他好不容易遇見真愛時,驀然回首卻是一張診斷通知……或乾脆說那是張死亡證明會更貼切?

君實從來記不得自己是得了甚麼病,只曉得那名稱囉嗦又詭異的疾病是現代醫學所無法根治的。

他很好強,但那也只是單就某些方面來說。

好比殺人,君實從不允許任何人搶他客戶、搶他生意。更不允許自己失敗,或是業績輸人。鷹常拿這點來譏諷他幼稚,直到他退休,直到她得知他的病情。

又好比被殺,君實寧可自殺,也不許他的命被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奪走,那也包括現在正在他體內蔓延的病毒。

自殺與被殺,在醫院得知病況情的當下,他選擇前者。 

只是這決定又給他那冷酷無情的徒弟干擾了,就在不知多久前的夜裡----

「留下來,留在我身邊。」鷹的手臂圈著君實的脖子,兩人溫存過後的赤裸身子緊貼得幾乎毫無空隙。君實看不見鷹的臉,看不見她的表情。

 每回完事後鷹總會讓自己陷入沉睡,直到天亮時分才會醒來,君實本想利用這段空檔,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跟世界說再見。

 他猜鷹之後肯定會到他的墳前罵聲幼稚。

 不過……要是真能讓這沒血沒淚的徒弟為自己動氣,他光是用想的就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幸福。

 
「妳在說甚麼啊?」他試著讓自己的音調維持正常,鷹的手臂簡直要讓他窒息,顯然他的計畫是泡湯了。

 「不准走。」

 「妳這傢伙到底在發什麼神……」君實沒再說下去。

 漆黑的寢室裡,一雙湛藍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彷彿他已知悉一切似的。

 君實肯定他的心跳還為此漏跳了一拍。

 
「不准走,留下來。」

 然後一滴接著一滴,炙熱的晶瑩打上他的臉。

 剎那間,君實看見了那雙眼睛裡頭的烈焰。

 鷹壓抑在心中已久的情感在瞬間釋放,而那份猛烈亦觸及君實內心深處。

 那是澎湃的、激昂的、強烈的……令人感到窒息的。


 「不准走。」鷹的雙手疊上他的頸,十指慢慢收緊。「說你不會走。」

 而君實只是愣著,他不是不知道鷹外冷內熱的個性,只是沒想到她的情感竟然會猛烈到這般程度。

 本來他認為這世界已經沒甚麼東西好讓他留戀的了,但忽地,他竟覺得提早死去有些可惜。

 「笨徒弟。」君實輕笑,伸手勾下鷹的頸子便是一陣深吻。鷹有些措手不及,只是掐著對方脖子不放的雙手鬆懈了下來。「我還能去哪?」

 原來人生之於他,並不是全然地枯燥乏味。

特別是這世界上仍有人渴望自己能夠繼續活下去時。 

特別是那願意用眼淚挽留他的人是鷹的時候。

 
 君實頭一仰,杯中物便沒了影,。 

沒辦法,只要一想起那小妮子的淚,嘴角便不自覺上揚。

 那是為自己而落的淚水啊!自然感到滿心幸福了。

 為此,他死而無憾。

 ×  ×  ×

 水溫有些燙人,這弄得鷹小麥芽色的肌膚微微泛紅。

 纖長的十指撫過君實昨夜留在身上的痕跡,自頸部延伸至大腿,幾乎遍布全身。

 往浴室外頭看了一眼,君實不在房裡。

 鷹知道他不喜歡在自己面前吃藥。

  關起水龍頭,鷹對上鏡中那張淡漠的臉,水珠滑過她的前額、臉頰、嘴角、下巴,最後落下。

 鷹當然沒忘記,她失控的那一晚。

 
「幹殺手的當然不碰感情。談感情,傷身體。」記得君實曾對她這麼說過,而那時她還小,也沒甚麼好反駁的。

 但誰拿的準?愛情總是這樣悄悄地來,總是這樣無聲無息地令人驚慌失措,總是這樣……捉弄人。

 一直到一年前,君實的生活只能用放浪形骸來形容。任務總是一出就會出到酒店去,有時甚至還會帶小姐回家過夜。鷹猜想當時要不是房間隔音設備好,她八成會衝進房裡把師父給斃了。

 只是那時的她還嫌太嫩,沒那實力。

 而誰又曉得君實註定死於絕症?明明鷹怎麼看,他也只是個放蕩墮落的殺手啊……

 鷹低下頭,捧了把冷水便往臉上潑。

 
「在想甚麼?臉色那麼難看。」君實走進浴室,自鷹身後摟住她的腰。

 「沒甚麼。」鷹推開男人的手就要往門外走。

   「吶,阿慈。」這名字使得鷹的動作一頓。「如果我快死了,你能不能在我斷氣前殺了我?」

  「……」

阿慈是她的真名,鷹只是個代稱。但她從來都不喜歡這名字,就連君實也不敢隨便這麼叫她。

 而當他這麼叫她的時候,總是代表有重要的話要說。

 「阿慈,我寧願死在你手上,也不要被這怪病弄死。」在君實輕喚她名字時,鷹的身子確實顫了下。「就當作維護我可笑的自尊吧。」

 
鷹一語不發地離開浴室。

 ×  ×  ×

 「嘖嘖,妳真的是瘋了。」沾滿碘酒的棉花棒在鷹手腕的傷口上點了幾下。「幹嘛為了一隻笨貓衝到馬路上還來個側滾翻?動物沒那麼笨,牠們自己警覺到就會躲開的,哪用得著妳去救。」

 簡直就像個老媽子似的君實一面替鷹上藥,一面在嘴裡頭嘀咕著。

 「欸欸欸,妳看看妳,手臂、手肘、手腕還有膝蓋不是瘀血就是擦傷,妳到底是怎麼滾地板的啊妳。」君實見鷹沒有答腔,覺得有些沒趣,抬頭又見他的女人正一臉溫柔地撫摩著那隻把大腿當枕頭睡的白色短毛貓,心裡頭醋意濃濃翻騰不已,於是趕緊補充道:「哎,我先說喔,我討厭動物,特別是貓。妳可不要跟我要求養牠。」

 房子是他的,人也是他的,君實怎可能讓一隻貓侵佔自己的所有物?

 鷹聞言,二話不說抽回手,一把抱起貓咪,扭頭便往門外走。

 「妳去哪?」君實一時之間找不著頭緒,連忙起身跟了上去。

 「去找個能夠養貓的地方,然後搬出去。」鷹回過頭,冷冷說道。

 「啊?」

 「……如果我這麼說的話,我猜你應該會崩潰。」

 有人會含笑目送自己的女友和一隻從馬路上撿回來的不明貓種私奔嗎?

 「能不能請妳以後一口氣把一句話說完整啊?」君實心裡確時是鬆了口氣,雖然他也不怎麼相信鷹會這樣做。「吶,有貓就沒有我,妳自己選擇。」

  也不是真的不喜歡貓,雖說君實曾經把玩遍天下美人當志業,可他其實是個大醋罈子,別說是人類了,他只要見到鷹對除了自己以外的動物表現善意,或嶄露微笑都會吃醋。而這種情形在他得知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之後變本加厲。

 「養寵物可以讓人心情放鬆。」鷹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瞧,君實很怕她這種舉動,因為這通常都代表鷹已下定決心。「而且醫學報告指出,養寵物不但能使人放鬆,還可以增長壽命,有助健康。」

 「我才不需要動物來治療我。」而事實上,這病也治不好。「我只需要妳的微笑就夠了。」

  這話可是一點也不假,每回只要君實見到鷹在自己懷裡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時,他的心便像是被人注入一股暖流般舒適暖和。即使那是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淺笑,只要是為了他而綻放的,就必定芬芳。

 「你少在那裡噁心。」鷹維持她那一零一號表情,絲毫不動搖。「跟牠生活過後就會知道寵物的可愛之處了。」

 「可是我討厭貓,他們會掉毛,而且毛絮還會亂飛,我鼻子是很敏感的……」君實堅持道。「而且妳想想嘛,為了一己之私把一隻本來在外頭逍遙自在的貓咪關起來多殘忍……」

 「我不是因為自己想養才要求要養的!」鷹拉蹙起眉頭,拉高聲調。這模樣著時嚇了君實一跳,因為她一向很少表露情感。「如果養寵物真的能延長壽命的話……這樣……」

 君實一愣,他明白了。

 此時白貓從鷹的懷裡躍下地面,甜膩地叫著,身子更是往她褲管蹭啊蹭的,似乎是餓了。

 鷹蹲下身子,伸手撫摸白貓的頭,嘴邊淡淡地笑著。

 啊啊……看來這隻貓是留定了,君實心裡有有了個底。不過也好,這隻貓似乎挺討人喜歡的。 

如果這隻貓能讓鷹常保笑容的話……那他也無所謂了。
 

 ×  ×  ×

半年過去,君實的健康狀況一天比一天要來的衰弱,如今他連行走的力氣也沒有。

 在鷹的堅持下,他們搬離喧嚷嘈雜的都市,在海邊租了棟小屋住下。

 「鷹……鷹……妳在哪裡?」君實躺在水藍色的床鋪上,低啞的嗓子輕喚著。「我看不見妳……為什麼我看不見妳……?」

 鷹聞聲移至床畔,牽起君實的手輕拍著他的手背。他的眼盲了,如今只能以觸覺來確認身遭的一切。

 「我一直都在啊,笨蛋。」鷹苦笑,在君實臉頰上輕吻。「我剛才正在餵貓食,小黑牠最近越來越愛翹家了。」

 「哎,不就叛逆期嗎……那隻蠢貓。」君實笑了幾聲,接著劇烈咳嗽了起來。鷹拿起床頭旁的水壺,替君實倒了杯水,但那水剛入喉,卻又全給他嗆了出來。

 「阿慈……」待咳嗽稍稍停止後,君實深吸一口氣。「對不起……」

 那雙失焦的雙眼迎上鷹湛藍的眸子,因長時間接觸空氣而產生的淚液盈滿眼眶。

 落不下的,她知道那淚水落不下。

 「為什麼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鷹堅持不掉眼淚,但語氣仍忍不住哽咽,她的手在顫抖。

 她明白,她就將失去他。

 而這半年,也夠了。

 「我啊,以前從來不能理解,為什麼那些連續劇裡的男女主角在死前……還那麼喜歡廢話。」君實輕笑,嘲諷地。「但是,我現在終於……」

 終於能夠了解那份酸楚、那份不捨與那份執著。

 半年了,他仍覺得時間太過短暫。

 即使鷹在他真正倒下後,就暫時放下一切義無反顧地照顧他,但這也只讓他更感慚愧。

 他很開心鷹在那一晚開口留住他,而他亦後悔那一晚他心軟留了下來。

 矛盾地心想,假若沒他這副臭皮囊,鷹此時此刻也不會誤了她的計畫。

 那,可是她一生的心願啊……而他這做師父的竟成了絆腳石。

 「我一直以來都好想告訴妳……對不起。」一行清淚在海風的吹拂中落下。「我沒辦法陪妳直到最後……」

 「妳知道嗎?那一晚妳開口留住我,我好開心。」暗淡的雙瞳在淚水的滋潤下閃閃發光,君實又深吸了一口氣。「而妳,也終於有了笑容、有了表情。」

 一雙手掌覆上鷹的側臉,拇指在頰上來回撫摩著。撫過糾結的眉,撫過上揚的嘴角。被海風拂起的髮絲拍打著他的手臂,輕輕柔柔地。

  然而,這張臉他再也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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